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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月下看曲 于 2025-11-4 06:12 编辑
这几日,风的味道变了。不再是秋日那种带着果实的、醇厚的、发酵似的甜暖,而是一种凛冽的、割人的清寒。它从北边来,掠过已然光秃的枝桠,带来一种遥远而干净的讯息。于是我知道,那场盛大而斑斓的秋日筵席,终究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。
午后,我踱步到园子里。那几株曾燃烧得如火如荼的白杨树,如今只剩下疏朗的、铁画银钩似的枝干,倔强地指向灰白色的、高而远的天空。它的脚下,层层叠叠的落叶,失了水分,蜷缩着,呈现出一种焦枯的、近乎于虔诚的赭褐色。脚踩上去,不再是沙沙的、丰腴的声响,而是“咔嚓”一声,清脆的、决绝的碎裂,仿佛是一声轻微而又郑重的告别。夏日里那喧嚣的、鼓噪不休的虫声,早已敛迹;连最后几只恋栈的秋蝶,也不见了踪影。天地间,忽然变得异样地安静,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、空洞洞的回音。
这寂静,并不使人安宁,反倒像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,将人心里那点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怅惘,一丝丝地都兜揽了去,沉甸甸地坠着。这便是“已暮”的光景了——繁华到了极致,便是一切凋零的开始。那绚烂的、饱满的、令人心醉神迷的一切,都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走了,任你如何挽留,也只是徒然沾湿一手冰凉的湿意。生命里那些热闹的、光华的章节,不也是如此么?总以为盛宴不散,华章未歇,可蓦然回首,灯火已阑珊,人群已散去,只余下自己,立在这空旷的、渐寒的天地间,独自面对着必然来临的萧瑟。
然而,就在这无边的、近乎于残酷的萧瑟里,我却忽然看出另一种美来。那剥落了所有华饰的枝干,线条是如此清晰、坚忍,像一句删去了所有浮词赘语的、沉郁的诗。大地袒露出它本真的、黄褐的肌肤,显得格外厚重而坚实。没有了叶的遮蔽,视野可以望得更远,一直望到天地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上。这景象,固然是寂寞的,但这寂寞里,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坦白与庄严。
我于是想起古人说的“冬日可爱”。那不再是春日娇慵的、夏日暴烈的、秋日妩媚的可爱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只为温暖而存在的可爱。想来,那即将登场的冬,也并非全然的严酷与死寂。它更像一位冷峻的雕刻家,要用风霜做刻刀,将世界的浮华一一削去,只留下最本质的骨骼。它逼迫万物沉潜下来,在看似长久的睡眠中,积聚来年勃发的力量。这寂静,原来是另一种丰饶;这枯索,原来是另一种孕育。
风又起了一阵,更冷了,我将手揣进衣兜里,转身向家走去。炉火想必是生起来了,那窗子里透出的、一点桔红色的光,在这灰蒙蒙的暮色里,显得分外温暖,也分外实在。秋色已暮,便让它暮了吧。我仿佛听见,在那大地深沉的腹地,在那所有枯竭的根系之下,一个新的、洁白的、属于冬天的梦,正在悄然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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