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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潼关上车的时候,我才知道新兵去新兵连要坐闷罐车。傍晚集合上车,那铁皮罐子停在轨道的尽头,黑沉沉的像口倒扣的大铁锅,车厢门敞开着。接新兵的王班长站在车门口喊:“都把背包扛好,按顺序上车,别挤!”。班长叫王宏,是一个老兵,在火车站点名以后,带大家排队进站。后面还跟着其他几个班,由各自的班长点名带队。我扛着背包,爬上车厢,硌得鞋底发疼。刚进车厢,发现里面已经挤了几个新兵了,行李在角落里堆着,中间只留了条窄窄的过道,车厢里有一股热气,包裹着铁锈和机油味,还有一大股灰尘的味道。我顺着过道往里走,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,不时踢到谁的脚,在车厢深处,我找了个位置坐下,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。差不多人上了十来个以后,闷罐车从外面关上了门。这一车的新兵都是从陕西渭南来的,车上黑漆漆的,谁也看不到谁。火车开动了以后,王班长说话了:“大家第一次坐闷罐车,车厢里很黑,委屈大家了,不过很快,我们就到目的地。大家可以互相认识一下。”车厢里开始有些低声细语,这时,我旁边的小伙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说:“兄弟,你是渭南哪儿的?”。还没等我回话,他就自顾自地说:“我叫李建国,是渭南临渭的,我这次来当兵,就是想跟我哥一样,当个好兵!”。“我哥也去当兵了,当兵给安排工作,所以我也来当兵”,另一个人听到李建国的话突然开口了。“我叫王丰年”,那个人说到。车厢里的气氛慢慢热闹起来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家常。有人说家里种了多少亩地,有人说自己还没谈过对象,还有人说想早点摸到**。到了新兵连,已经是清晨,到新兵连吃第一顿饭,吃的是包子。在闷罐车上,我知道了我们这一班从渭南来的新兵,有几个是华县的,有几个是华阴的,有几个是河北的(渭河以北),剩下几个是渭南的。其中就包括李建国,还有外号叫“人精”的任京,“默壶”张国强。“默壶”是张国强在闷罐车上才得的外号,因为闷罐车没有厕所,想要放水只能到车门那儿,顺着门缝滋出去。张国强在门缝踅摸了二十来分钟,也没有动静,后面有人等着,就让开了地方,等后来又上去站了半小时,也没滴出来,又有人等着撒,就问他:“你没有尿,站那干什么?”张国强说:”旁边有人说话,我撒不出来,憋的我肚子疼。““别说话了,安静点儿”王班长突然开口了。还真是,一安静下来,张国强便解放了尿泡。“我看你呀,还是太害羞了。”“哈哈哈,你这壶尿,还得静悄悄的?静默的尿壶,真是个‘默壶’”车厢里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。这便是“默壶”称号的由来。坐了一夜的闷罐车,火车走走停停,有时候停下了很久才再次发动。从潼关到山西大同七百多公里的路,火车走了一夜。下车以后,又坐部队的卡车到新兵营。大家都饿坏了,新兵连的第一顿早饭,大家抢着吃,直到包子没有了,炊事班端上了馒头,大家又狼吞虎咽地吃。到新兵连第一天,主要做生活内务的事情。宿舍是青砖瓦房,一条长长的过道,过道两头是宿舍的大门。每间宿舍在过道两侧对门排开,每间宿舍有六张上下铺铁架子床,中间摆一个木桌,另外配几把木头凳子。每个班一个宿舍。吃完早饭以后,班长带大家到宿舍。“大家自己选床铺,选好以后,开始收拾行李。”班长说完就出去了。听了班长的话,十几号人开始选自己的床铺。我们宿舍六张床铺,一侧摆了四个,一侧摆了两个。“默壶”跑的最快,选了四张床最里面的床下铺,靠近窗户,采光很好。我选了“默壶”旁边床的上铺,下铺是李建国。这时候,我看到任京像个蚂蚁一样,先是跑到两张床的那边,但是别人已经把包放好了,他又转过身,留给他的只剩下最外面那张靠着门的床。“跟我换换吧。”任京又扭过头去找那两张床铺的人。他们正在从包里掏衣服,没顾上搭理他。任京提着个包,再次扭过头来找李建国和张国强:“好战友,咱们换一下吧。”李建国说:”你不想睡门口啊,我也不想睡。“张国强边收拾着背包,边笑着说:”睡门口也好啊,集合的时候速度更快。而且我们班十一个人,宿舍有六张上下铺铁架子床,所以你可以用一整个床铺,嗨,就是有点冷,你忍忍啊。“任京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,提着个包,不情愿地走到门口那个床铺,开始从包里掏东西。班长进来了。“看来大家已经选好了床铺,开始整理内务!”“就是开始叠被子,被子叠成这样的‘豆腐块’—— 看见没?”班长一边补充,一边开始拿起任京的被子演示起来。那被子被叠的方方正正,边角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直,叠口处的褶皱都整整齐齐,“棱角要能戳死人,叠不好,今天中午就别吃饭了!”班长说完就从门口走了。大家开始叠自己的“豆腐块”,我看过班长演示的速度,胸有成竹地叠起来,不曾想要把被子叠好远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。那床的张国强反反复复叠了好几遍,被子像一个球一样蜷在床上,最后索性把被子一摊,说:“不吃午饭就不吃,哎,早餐应该多吃几个包子和馒头。”任京坐在自己的床上,看着宿舍里每个人都在一遍一遍得整理自己的被子,两个嘴唇使劲地闭住,然后伸手要去捂嘴巴,可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,他指着班长叠好的被子说:“看见没,要像这样,叠不好,午饭我可替你们吃了。”任京这话一出口,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两秒。张国强刚摊开的被子还皱巴巴地堆在床板上,他梗着脖子瞪任京:“你能叠好你倒是叠啊,别在这儿说风凉话!”任京抄着手往床上一坐,说:”那也得是吃完午饭以后。“张国强突然起身跑到任京床边,伸手就去扯豆腐块,任京还没反应过来,王班长正好从门外走进来,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:“胡闹!这是给你们做的示范,你拆了大家知道叠成什么样?”豆腐块已经变形了。张国强的手僵在半空,嘿嘿笑了两声缩回手:“那任京也要叠嘛。”王班长没接他的话,走到张国强床边,看着那团像揉过的面团似的被子,弯腰把被子展开。“叠被子讲究‘压、折、抠、捏’,先把被子铺平,用手掌把边角的褶皱都压下去,尤其是这两条长边,得压出硬挺的印子。”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在被子上反复按压,原本软塌塌的被子渐渐有了轮廓。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看,刚才自己叠的时候光顾着把被子对折,根本没注意压边,难怪叠出来的被子软趴趴的,棱角也不明显。李建国也凑了过来,他下铺的位置正好能清楚看到班长的动作,手里还拿着自己的被子跟着比划。张国强蹲在床边,耳朵竖得老高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班长的手。等班长把被子折出初步的 “豆腐块” 形状,开始用手指抠边角时,他忍不住问:“班长,这边角怎么才能抠得这么直啊?我刚才抠了半天,一松手就塌了。”“用点劲,把被子里的棉絮都往边角推,让边角撑起来。” 王班长说着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被子的边角,一点点往外抠,原本模糊的棱角慢慢变得清晰锋利。“你们在家叠被子都是随便卷,到了部队就得按规矩来,这‘豆腐块’看着简单,其实练的是你们的耐心和纪律性。”宿舍里其他人也围了过来,看着班长叠完。等王班长把张国强的被子叠成标准的 “豆腐块”,他拍了拍床板:“照着这个样子,今天中午之前,每个人的被子都得达到这个标准,叠不好的,就留在宿舍继续练!”王班长离开以后,大家又回去自己床铺整理被子。宿舍哄哄闹闹的,一帮人在床铺上对着被子吭哧吭哧展开来又捏又捶。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,大家的被子虽然没有做成标准的“豆腐块”,但是也有棱有角了。班长虽然不满意,但是还是放大家吃饭了。这几天,我们在互相熟悉和整理内务的生活中,大家的被子棱角越来越锋利了。新兵连的生活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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