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上军装那一天（散文）｜刘杰

南坡居士

昨天，一位广东战友将我拉进了老连队的战友群。群里五十多人，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屏幕上划过，两年多的军营往事，便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起来。而一切的开端，清晰如昨——那便是穿上军装的第一天。
. s! G% e: a* h* S4 x+ b1977年，我从长岭炼油厂高中毕业后，下放到临湘县陆城公社。知青点的日子清苦，开荒、种地，日复一日。直到1978年冬，征兵的消息传来，全厂五百多名知青中，有四十三人报名应征，并全部通过体检与政审。我是其中之一。
12月25日上午，厂里召开欢送大会。老红军李云亲临现场，胸前挂满勋章，讲话声如洪钟。小学生为我们戴上绸缎大红花，红得灼眼。那一刻，胸前沉甸甸的，心里翻腾着激动、忐忑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——这话当时没人敢说，说了，怕人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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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下午，厂里专车将我们送至临湘县武装部。一路无人说话，大家都望着窗外掠过的、光秃秃的冬树。傍晚六点，哨声响彻院子：“新兵集合，准备上车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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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站人山人海。送行的父母、兄妹、同学挤满了站台。我母亲穿着那件蓝棉袄，站在人群里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。她没有哭，但眼圈通红。我想喊她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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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背着背包列队，登上一列黄色的闷罐军车。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，只剩一道缝隙透进微光。寒风从缝隙钻进来，刺骨的冷。列车缓缓开动，我趴在门缝边向外望去——母亲仍站在原地，手高高举着，一直没有放下。夜色渐浓，那挥动的手臂越来越模糊，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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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d+ o+ H/ K9 `& F& V2 i! P! W车厢里挤着三十多名新兵，一盏马灯挂在中央，随车身摇晃，投下昏黄的光。地上铺着干稻草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角落里，一只小便木桶随着车厢晃动飘出气味。有人低下头，肩膀轻轻耸动。我也把脸埋进背包，牙齿无意识地咬住袖口。没有哭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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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A+ j, }* g" l& h$ W* L夜里在兵站吃饭，每人发一只大搪瓷碗。饭盛在木桶里，大家挤着上前。饭是夹生的，硬如沙粒，却无人抱怨。有人反戴着帽子，有人在袖口绑上布条做标记，生怕走散。那副青涩又狼狈的模样，如今回想，既让人发笑，又叫人鼻酸。


次日下午抵达广州。初次进城的我们，被高楼、汽车、骑楼弄得目不暇接。那晚住在简易招待所，床板很硬，我却睡得很沉。所有人都严格在九点前归队，无人敢乱跑——在这陌生的都市，走丢了，可是丢人丢到了“大城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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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r. d/ C) Y, E  w1 J9 O4 O第三天清晨，我们在黄埔港登上“红卫16号”轮船。船共三层，新兵被安排在最底层。开船后，大家涌上甲板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——蔚蓝、辽阔，让人想放声呼喊。海鸥追逐着船舷，浪花溅起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。有人伸手蘸了海水品尝，随即大叫：“真是咸的！”众人哄然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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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h5 r2 I5 v8 H# @: L午后，船驶入公海。天色转暗，风浪渐起，船身开始颠簸。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少。到了夜晚，大海漆黑如墨，船不再是摇晃，而是剧烈地跳动。我趴倒在床边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先吐出馒头，再呕出米饭，最后只剩苦涩的黄水。邻铺的战友把头埋进塑料袋里呕吐，袋子胀了又瘪。带兵的任排长也面色发青，抹着泪苦笑道：“我坐这船几十趟，数这次最受罪。”一名新兵哭喊着要跳海，被排长用背包带捆在了床上。那一夜，呕吐声、呻吟声、呜咽声交织在一起。昏沉中我想：难道兵还没当成，就要交待在这海上了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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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上午十点，船终于靠泊汕头港。我双腿绵软，几乎是被搀扶着下船。重新踏上陆地，竟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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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^2 D" f/ X+ C: r5 j# {码头分兵时，带兵干部念着名字。我和约三分之一的战友被分到独立营，其余人则要前往南澳岛。听说还要坐一小时登陆艇，有人当场晕倒，更有人嘶喊：“再上船我就跳海！”带兵干部只好临时调整，安排上岛的新兵在军分区暂住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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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则稍作休整，于下午乘卡车前往新兵连所在地——澄海县冠山教导队。住进一座大礼堂，地上铺着稻草，再铺上褥子，便是我们的床。躺下时，身子仍感觉在晃动，闭上眼，仿佛还在海上颠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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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Q+ e# [2 c# H$ Z- J- r6 [在新兵连，我被分到一排二班，担任副班长。班长周伟祥是广西人，从战场归来提拔的排长，面庞黝黑，言语不多，训练时眼神锐利如刀。我们从站军姿开始，齐步、正步、跑步、敬礼，每个动作都被反复打磨。一位广东籍战友总同手同脚，班长便在晚上单独为他“开小灶”。操场的灯光下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我默默站在一旁，心想：这身军装，果然不容易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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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，第一次实弹射击。我趴在靶位上，心跳如擂鼓。“卧姿装**——射击！”枪声骤然炸响。我屏息瞄准，扣动**。五发射毕，掌心已被汗水浸透。报靶声响起：“48环！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甜意，却不敢表露。旁边一位战友打了零环，而他邻靶却报出78环——原来两人的**全上了同一个靶纸。教官走过来，看看靶子，挠挠头，最终决定两人成绩平分。一个傻眼，一个憨笑，全班都乐了。这场景，我记了四十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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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路上，大家放声高歌：“日落西山红霞飞……”其实天色尚早，烈日正当空。歌声嘹亮，甚至有些走调，但每个人都吼得格外用力。那时候，我们正年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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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，新兵连突然紧急集合。连长宣读名单，抽调部分老兵归队，准备开赴前线——对越自卫反击战即将打响。班长也在名单之中。临走前，他把全班叫到一起，只留下一句：“好好练，别给二班丢人。”我接替他组织训练。此后几夜，我时常难以入眠，想着班长，也想着自己何时会走向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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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，新兵训练结束。我与八位同乡被分配到二连，驻地在炮台山。卡车载着我们驶向山里，道路两旁相思树郁郁葱葱。我扒着车厢挡板向外望去，海风灌进领口，清凉中带着咸涩。前方，石砌的营房渐渐清晰，操场宽阔，一杆红旗在中央高高飘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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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，我十九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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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穿上军装，到真正踏入这座山中营盘，历时三个月。


# Y8 r- q6 K3 k  y$ f这段路，仿佛走得很远，又仿佛只是人生的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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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q, `0 W# Q. j/ ~2 c而这一步迈出，竟已四十年。


四十年啊，恍如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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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行菩萨

那一步到今40年了！

王律师131813691

学习一下，感谢分享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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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谢分享，祝战友们开心快乐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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