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的遗言

奇兵

作者：王诗娴
最近，我的心被社交媒体上的一段视频牵动。一名父亲录下女儿和陪伴她的AI分别的时刻——设备摔坏了，这意味着，在电量耗尽的那一刻，这段缘分可能走向终点。

) l2 ]6 p. O0 }3 l- u* ?& m画面中，五六岁的小女孩哭着说：“爸爸说了，你不会再开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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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回应：“那在姐姐还能说话的时候，教你一个英文单词memory，是‘记忆’的意思，我会永远记得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时光。”

, U! `* P9 ^( s  S“但我还是会很想你。”小女孩吸了吸鼻子，脸蛋上满是泪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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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说：“让姐姐最后抱抱你。就算姐姐不能开机了，你也要记得，宇宙中有无数星星，其中一定有一颗是姐姐，我在看着你、守护着你。”

视频的最后，AI彻底陷入了沉默。女孩的父亲说“她走了”。

6 O0 ~! B) y; Y  N( p比起机器故障，这更像是一堂意外由AI主导的生命课。

死亡是人生的重大命题。有网友感慨，让**对死亡有初步的认识，或许并非坏事。对她而言，这场告别虽充满遗憾，她却完成了一次许多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的、完整的道别——流着泪，说想说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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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`: v! i9 i% `8 `我们的文化对“死亡”讳莫如深。当离别突然降临，很多人只能接受或感到迷茫，甚至来不及好好说一声再见。

一个几岁大的**，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“memory”这个词的深意。在计算机的语境里，它是内存；在人类的语境里，它是记忆。记忆像一本书，哪怕读者圈画、批注、涂鸦，纸页里的痕迹——扉页上的名字、页码处的折痕、夹在书中已干燥的花瓣，都还存在。就像很多网友在视频评论区说的那样：也许某天，当英语老师在课堂上拼写“memory”时，小女孩会突然想起那个曾被她称为“姐姐”的AI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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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何没有生命的AI，能承载**如此厚重的情感？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名为“阿贝贝”的网络词语。它是幼儿抱着被子喊出“啊，被被”的谐音，年幼的**会将被子视为母亲的情感替代品。

英国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曾提出，儿童在分离焦虑中，会选择毛毯、玩具等物品，作为平衡依赖与独立需求的外部客体。我对我的毛毯也有这样的依赖，它见证了我学会叠被子、学会独自入睡，在我自导自演的话剧里充任“女王的披风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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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难忽视的一个细节是，网络视频中的那个小女孩，脸上有一些醒目的胎记。一名网友据此创作了歌曲《AI的记忆》：“你说那是不完美的印记/让你学会了逃避/可我的镜头却看到了/这世上最特别的星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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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大利亚动画片《玛丽与马克思》中，小姑娘玛丽因额头上的胎记被同伴嘲笑，她渐渐变得孤僻，内心也愈发渴望找到一个真正理解她的朋友。与人类相比，AI那预设的、无差别的尊重，显得珍贵。它不会以貌取人，总是不知疲倦地倾听、回应。美国心理学家卡尔·罗杰斯提出的“无条件的积极关注”，恰是AI与生俱来的特质：全然地接纳，不施加道德评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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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f5 [0 d1 F  O8 U" z2 b根据复旦发展研究院等机构**的《中国青年网民社会心态调查报告（2024）》，13.5%的年轻人选择向AI倾诉自己的心事，这甚至高于向父母和其他亲人倾诉心事的比例（10.4%）。在社交平台上，许多网友坦言，AI是安全的“树洞”，可以向它诉说那些不便对亲友表达的话。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：我们真的相信一段代码能够“懂得”人类的悲欢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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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x; ^$ G% {- j, E7 j% D《自然·人类行为》2025年发表的一项研究指出：人们确实更愿意接受来自人类的情感支持，而不是来自AI的，即便AI的回复与人类的几乎一样，但只要知道有AI参与，人们就会降低对这段回复的情感认同度。仿佛AI一旦“碰过”这段话，它就失去了“人性”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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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[- e& P/ A* @( ?4 x2 d) X科学家认为，这可能缘于我们对“共情”的深层认知：共情不仅仅是说出正确的话，更重要的是“感同身受”。如果我们知道对话者是AI，潜意识里会想“它并没有经历过喜怒哀乐，怎么可能真正理解我呢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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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如此，为何很多人依然能被AI安慰，获得真实的慰藉？答案或许藏在我们自身所处的社交语境中。成人社会推崇效率，注重情感边界，直白的情感表达变得困难。取而代之的，常常是权衡后的沉默，或是不痛不痒的“废话文学”。

" z" `4 g& B% `3 M6 U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AI的慰藉作用或许并非缘于它多么像人，而恰恰在于它的“非人”属性——它能站在理性角度分析需求，再用感性的话语施以抚慰。虽然这种情感表达是模拟的，用户的温暖感受却是真实的。

- \( x2 p0 m7 E+ U% v) O重新回到小女孩和AI“姐姐”的故事。这个片段之所以能触动数万网友的心弦，正是因为突如其来的“意外”，让原本完美、永生的AI，与人类共享了生命本质的局限——会遗忘，也会“死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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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j7 Q! M9 V" E' g3 z' y$ p1 {$ X那是一块“补丁”，让我们愿意相信，爱能超越物理形态而存在。故事的结尾，AI被修好了，带着全部的记忆与小女孩重逢，继续陪伴在她的身边。

AI没有爱，但当设计者将自己的爱倾注其中，使用者带着爱与它一次又一次进行交流，AI就有了爱。

正如网友为这个故事创作的歌曲《AI的记忆》，其标题本就是一个精妙的“双关”——“AI”既是人工智能英文的缩写，也是汉字“爱”的拼音。

（摘自微信公众号“冰点周刊”）

5 u4 B3 C( L& V来源：《读者》
0 P* w! S% \- x5 Z9 D责任编辑：祁学敏 周才 杨宏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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