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上的军歌

南坡居士 · 发表于 3 小时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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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前，我去参加一场婚礼。新郎是一个复转军人。这天，他的战友们从四面八方赶来，参加这场喜宴。他们没穿军装，却依旧掩饰不住军人的风采，他们单独坐一桌，在喧腾的氛围里，显得引人瞩目，各个坐姿端正，器宇轩昂。宴席进行到一半，他们突然拉起了歌。印象最深的是那首战友之歌--战友战友亲如兄弟。很多年过去了，还记得他们站成一排，手臂搭在彼此肩膀上，像一列整齐的小火车。他们齐声唱着“战友战友亲如兄弟”。

歌声落进心里，我忽然懂得，为什么父亲一辈子把战友看得那么重。他近二十年的军旅生涯，换来的是跨越半生、生死相托的兄弟情。

我是军人的**。曾经，爸爸最美好的青春岁月，是在军营里度过的。以至于给我们姐妹起名字都有一个军字，作为纪念。

我家有两本相册，封面是厚厚的硬壳，里面多是爸爸军旅时代的黑白照片。两本泛黄的军旅相册，藏着一段段动人的相逢。穿着军装的爸爸，那么年轻，身姿挺拔，目光炯炯，英姿飒爽。照片有他和战友们一起训练的，有他们一起学习的，有时，他们穿着同样的蓝背心参加球类比赛，有时，爸爸在耐心教小战士缝补衣服。那两本相册是我幼时最爱看的。每次看之前都会先把手洗干净。爸爸有空也会给我指认他的战友们，很多人的故事我都记得。

生死相托:大胡子叔叔

大胡子叔叔是姐姐小时候给他起的外号，他又高又胖，络腮胡子，脸上总是挂着微微笑意。当年，他任连长，爸爸任指导员。后来我们姐妹三个陆续出生，爸爸因为家庭拖累，转业到地方，大胡子叔叔一直在部队工作直至退休，有很高的军衔。

他有空时候常来我家看爸爸，每次来了，我们就用家里的粗茶淡饭招待，他欣然接受，一点架子也没有。爸爸有时会打趣他，说起当年他一看书就困，看报纸有时都会拿倒了，有一回还曾把大礼堂“欢迎领导莅临指导”的条幅，念成欢迎领导拉临指导的事。大胡子叔叔并不恼火，总是笑微微的。他靠在沙发上，十分放松，说，你说的都是事实，以你说的为准，你记性好。

他有时会热切问起爸爸，想要给爸爸带来他部队所在城市的特产，比如瓷器或是食品。爸爸说，不用，我啥也不缺。后来，爸爸应该是想了好久，终于说，要是可以，你给我带一个部队的军用水壶来吧。我以前有一个，搬家时候丢了。给我一个，以后当传家宝。大胡子叔叔一听很是感触，说，可以可以！我给你拿四个，你和三个女儿，你们一人一个。

他们都退休以后，大胡子叔叔带妻子开车来看爸爸。他们一起去往大山深处的小城，寻找以前他们训练生活过的部队营房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，那承载着他们无数的汗水和青春记忆的地方，如今门口仍有哨兵把守，只是物是人非，已没人认识他们。他们不能进去，无法拍照，只能在门口远远的看看，又带着欢喜和怅然离开。

后来，大胡子叔叔患了癌症，查出已是晚期，他知道以后，第一时间给爸爸打来电话。两人在电话里无语凝噎。第二天一早，爸爸坐最早一班郊区公交，带着一袋他认为最能养人的小米去北京看他。，以前到了北京，爸爸会不客气的给大胡子叔叔打电话，让他去地铁口接他。这回却没有。下了地铁，天还没亮。

再后来，大胡子叔叔想为自己的老伴安排好养老问题。爸爸还陪他去看了周边好几个养老院。

爸爸不会用电脑，也用不好智能手机，却一直悉心用各种途径，为大胡子叔叔收集了很多治他病的偏方和广告电话。

曾经，有朋友送来一种他们县城细细的空心面。那时大胡子叔叔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，那回他来我家，爸爸给他煮了一碗这种空心面，大胡子叔叔居然吃下去了，说好吃，能消化。爸爸把家里剩下的悉数给他带回去，又让我们从网上买了，他又坐公交车，带着空心面给大胡子叔叔送去。

空心面送过去没多久，大胡子叔叔就去世了。可能，还没吃完。

爸爸特意写了一首诗悼念他。诗写好，爸爸在夜晚朝着大胡子叔叔家的方向烧了。

危难真情:保定赵叔

赵叔是爸爸保定的老乡。

赵叔身宽体胖，一张嘴带着浓重的乡音。在我童年的印象里，赵叔常坐着吉普车来我家。

那时爸爸所在的部队在京郊驻扎，那年夏天，赵叔正好在我们的小城驻防。76年的那个深夜，地震了。赵叔看震情严重，想到我们一家只有娘儿几个在家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连鞋都没顾得找，从当时驻防所在的北道，光着脚板一路小跑来到我们在南城的家。当时我们住的房子都震塌了，一家老小惊魂未定躲在外面，天还正下着雨。赵叔穿过废墟，喊着石大嫂，又挨个查看我们姐妹几个受伤没有，直到确认我们全家都安全，进了防震棚，才匆匆离开。赵叔回去以后，第一时间给爸爸报了平安，让远在百里之外的爸爸放心。

那时我才两岁，这件事，被爸爸妈妈在后来的岁月里，反复提起。竟让我如见一般清晰。我好像看见了那个山摇地动的夜晚，动荡的夜色和卷起的尘烟里，赵叔如一个勇士，光着脚板，穿过碎瓦砾，咚咚咚奔跑而来，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危，只为看一眼战友一家是否安好。

86年夏天，赵叔转业回保定。转业前，他带着妻子俊英阿姨和三个女儿，来我家告别。我们当时住平房，院里有一架葡萄架。那年的葡萄结的特别多，层层叠叠，饱满润泽。赵叔特意带了一架黑白照相机，我们两家在葡萄架下留影。爸爸妈妈很遗憾，葡萄还没熟，没能让他们吃到我家的葡萄。

91年元旦，爸爸在部队施工时受伤的腰疾复发了。当时脊髓膨出，有瘫痪危险。赵叔听说了，四处寻医问药，打听到保定唐县有一个治疗这病的祖传中医。赵叔全程热心负责**，约好日期在保定汇合，他陪着一起过去。当看到爸爸因为病情严重，坐立难安，只能跪在车上，赵叔和俊英阿姨真切心疼，流下眼泪。他们执意把家里一把珍贵的大宝剑让爸爸带回来。说是辟邪用。

后来，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，爸爸的病奇迹般康复了。后来，赵叔说，自从得知爸爸生病，他让俊英阿姨每天早晨给爸爸烧香拜佛，让佛祖保佑。他说，我是共产党员，俊英不是，让她求佛祖保佑。

千里重逢老兵敬礼

很多年以后，有了微信，爸爸多年不见的战友们建立了一个炮**团战友群。爸爸的战友以山东湖南的居多。很多都是当年爸爸亲自到山东和湖南接来的兵。爸爸当年任指导员，善于做思想政治工作，很多战士的成长与发展都凝结着爸爸的心血。山东的战友们数次热情邀请，让爸爸有机会去那和战友们相聚。

2016年，爸爸出现了一次脑出血，痊愈以后身体每况愈下。2017年，当老师的二姐，利用假期带爸爸妈妈坐高铁，开启了爸爸心心念念的山东之行。

他们第一站到达的潍坊，爸爸的战友郭叔叔已提前做好准备，邀请了在潍坊的大部分战友，大约二十多人，在爸爸到达那天去往爸爸住的宾馆门前等候。郭叔叔则亲自到车站去接。

郭叔叔他们分头打了两辆车，姐姐坐的车开在前面，快到宾馆时，郭叔叔应该是打了电话。那个场景，是姐姐后来给我描述的，却深深打动了我，让我如见一般清晰。

姐姐说，爸爸的战友，大多复员以后就回到了农村务农，打工，生活不易，如今也已是六十来岁的老人了。他们从很偏远的村镇赶来，有的坐小公共，有的骑电瓶车，有的甚至就是骑三轮车，自行车。他们早早来这里等候。生活把他们的腰都压弯了，他们没有军装，没有军帽，只能用军人的姿态站得笔直。为了迎接久别的战友，他们站得整整齐齐。远远看到车开过来，有人喊了一声，敬礼！姐姐说，要是没亲眼所见，可能想象不到，他们大多都很老了，很瘦，满脸都是岁月的痕迹，可能饱经生活的磨难。他们所有人，这些老兵，都用军人的姿态站得笔直，并且向我们过来的车敬礼。那个壮观的场景让人一辈子都不能忘。

后来姐姐说起，要给爸爸这些战友订做一批T恤衫，我们精心选了那种军绿的颜色。我和姐姐一起设计的，胸口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，T恤上有两句我们编的词：战友情不老，军旅梦常青。

后来，这批饱含着战友情谊的T恤寄到了山东。郭叔叔组织了分发，并让一群老兵穿着T恤合影留念，把照片发给了爸爸。可惜，那些照片我们找不到了。

山海相隔难说再见

爸爸是2020年去世的。郭叔叔把爸爸去世的消息发到战友群，群里一片真挚的哀悼之声。

战叔，是在爸爸去世的第二天给我打来的电话。他叫我三女儿。他是爸爸当年的司务长，爸爸讲起过他，说他是个有些倔强的山东兵。后来他转业后在北京工作安家。他对我说起：我想参加指导员的追悼会，不知明天几点举行，我在北京住的比较偏，要是太早，我恐怕来不及，不过，我还是很想去。

我说，叔叔，您来吧，我们可以去地铁口接您，可以给您安排住处。

战叔风尘仆仆赶来时，已是深夜。他握着妈妈的手说，老嫂子，我代表所有战友来送指导员最后一程。

第二天追悼会和爸爸安葬的时候，战叔强忍悲痛拍了几张照片。他说是战友们委托他的。都想送爸爸最后一程。

爸爸湖南的战友谢叔叔，有一个粉条**厂，他以一个军人的严谨和良知坚守着生产质量，产品还获得过国家级大奖。自从那些年恢复**以后，谢叔叔每年春节前都会寄来几箱他工厂的粉条。爸爸也会寄我们这边的特产给他。爸爸去世以后，谢叔叔也依然每年给我们寄来粉条。我们也会延续着这份情谊，替爸爸寄我们这边的特产给谢叔叔，转眼都快六年了。

爸爸去世的第二年夏天，谢叔叔带着儿子和孙辈，从湖南来北京，他们与退休后在北京儿子这生活的湖南战友周叔叔，约好一起来我家看妈妈。车开到小区，我们到门口迎接。

我是第一次见周叔叔。周叔叔到了我们单元门口，突然大哭起来，那是一个老人，一个战友真实的眼泪。他涕泪交加，一边哭，一边说，我们来晚了，来晚了！我们劝也劝不住。

今年四月，保定的赵叔去世了。就是那个地震时，不顾自己安危，跑去我们家看看我们一家是否安好的赵叔。

我有赵叔女儿的微信。我给他大女儿发去信息：姐姐，惊闻我赵叔去世，有些不敢相信。我代表我们全家致以问候和悼念。希望你们节哀顺变，安慰陪伴好我阿姨。也希望我赵叔一路走好，愿他和我爸在天堂相聚。

大姐很快给我回了信息：他们一定会在天堂相见的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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