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山精神的回响

南坡居士

当后辈们踏上云南麻栗坡的老山，拨开丛生的草木，抚摸被岁月与雨水冲刷得斑驳的战壕，或许才会明白：对越自卫反击战与老山战役，并非同一场战争，但它们面对的，是同一个咄咄逼人的对手。

1979年2月17日，南疆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对越自卫反击战便已打响。彼时，苏联为从南翼牵制中国，与越南签下军事同盟条约，那张纸上的墨迹未干，越军的枪口已转向曾经并肩的北方邻邦。这场捍卫国土的战事，竟绵延了整整九年，像一条潜伏在南疆密林中的毒蛇，日夜啃噬着我军将士的血肉与魂灵。
% Z$ O  U& `; z
短短二十八天，我军便如雷霆般攻陷越南北部重镇，大军凯旋。可刚刚撤回国内，越军便如潮水般重新涌上边境骑线点，包括老山、者阴山、八里河东山等地，他们修工事、埋**、挖坑道，把每一座山头都变成了对准中国腹地的“前沿堡垒”。
6 b7 e7 q7 O6 N' d
; q) T3 I) w/ h( y# X9 M/ ^于是，从1979到1984，五年间，我军开始了“两山轮战”。十个集团军轮番上阵，将老山、者阴山当作铁血练兵场。枪声与炮声日夜不息，像擂鼓般捶打着南疆的天空。
, b$ Q8 z* d' i# r- W) a
1984年，部队接到昆明军区的开拔命令。所有人都写了遗书。那个叫刘致高的战士，随着队伍奔赴那片烈火灼烧的前线。

他们越过密不透风的竹林，与蚂蟥、毒蛇以及昼夜四十度的温差周旋。猫耳洞里潮湿得长出了蘑菇，皮肤在极端的环境下开始溃烂。水源和粮食变得比弹药还珍贵。他们就那样饿着、渴着，守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3 \/ y5 n- s8 P6 y
4 Z  ?8 u; M1 M+ W/ V刘致高，1962年生于云南省景东县花山镇。那是一个藏在无量山与哀牢山之间的贫困山村，大理与普洱在它两侧相望，云雾常年绕在山间的丛林里。花山一带彝族、汉族杂居，民族气息浓重。景东刘家祖上多为明代军户后人，可到了父母这一辈，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。作为农家子弟，刘致高从小就练出了一副坚毅的体魄和顽强的性格。翻山越岭砍柴、背粮，是他年少时每日的寻常生活。

; `. x8 k! y$ ?. r1 ~  u: F; i. a1984年1月，他揣着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参军入伍，成为35107部队80分队的一名战士，后来当上了副班长。战友们回忆起他，总是这样说：话不多，但踏实。连队里新兵多，他这老兵副班长，默默地帮新兵校正战术动作，抢着扛最苦最累的活。班长负伤后，他二话不说接过指挥旗。这样的战友，让人放心。

8 M3 O* C6 a  [/ U) P3 W老山，雄踞中越边界，是俯瞰两国数十里平川的制高点。谁占住它，谁就掐住了对方的咽喉。4月2日，我军的数千门火炮骤然怒吼，数十万发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向老山、者阴山的越军阵地。天空仿佛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，像拖着火尾的“行星碎片”带着死亡的呼啸，昼夜不停地砸落。那猛烈的火力覆盖，整整持续了二十六天。

) _! m" q7 |5 P. P) A1 l无数年轻的身躯，在这一年化作了南疆的红土。刘致高、贾云科……两千多个名字，从此刻进了山脊线上的风里。
8 Q# U8 ~$ z" l" S1 [
" K2 S8 u) M7 a& H  h3 {1984年11月1日，越军开始以小股兵力在阵地前沿反复骚扰，试探我军的火力点。刘致高带着一个战斗小组，在前沿潜伏了两夜。夜里气温骤降，冷风戚戚，他们冻得浑身发抖，却不敢挪动一下。十一月已进入旱季，但亚热带湿润的季风气候让昼夜温差拉得很大。清晨山间的浓雾常年不散，待风将雾掀开，烈日又直直地照下来，温度很快升到三十度上下。到了夜晚，气温又落回十度左右。山脊上的风一阵接着一阵，刮在脸上像敌人的炮火碎片，削着每一个战士的意志。

11月3日凌晨五点，越军突然集中火力，152毫米炮弹向刘致高所在的阵地发动了疯狂反扑。炮火密得像连成片的闪电，阵地上一片火海，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血腥，火光炙烤着这片大地，炙烤着每一位战士的灵魂。就在战斗最惨烈的时刻，班长岩士冷中弹倒地，浑身是血。阵地瞬间失去了指挥，年轻的步兵们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茫然失措，像被暴风雨打散了方向的雁群。

& e/ o* E8 C, E; L作为副班长，刘致高没有一丝犹豫，挺身而出，接过了指挥的重任。他把心底那一点点恐惧，如同压进弹匣的**一般，狠狠地顶了出去。他冷静地呼喊、打手势，组织战士们隐蔽、反击、**、再进攻。他的声音穿透炮火，像一根无形的绳索，把涣散的队伍重新攥在了一起。

& e0 m$ t" V) r# F' b& A1 x0 R/ |* Q然而灾难的炮声总是在平凡的生命里突然降临。当他和战友押送俘虏走在崎岖的山脊，顺着小道下山而去，不料途中突遇埋伏，敌人火力很猛，几名战士完全被**，战友们倚靠着陵线边反击边找机会逃走，可两名新兵落了后，他使出全身气力朝他们呼喊：“危险，快走。”新兵被很猛的火力**在原地不敢动弹，他的声音也被密集的枪声吞没。一发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，划过山脉的沟壑，直直地朝阵地前沿落下来，那落点，正好在两名新兵的身旁。他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，身体僵住，连“卧倒”都这种本能的反应也被惊吓夺了去。

$ `1 |0 a# P7 L% }- w  B3 S4 y& i刘致高看见了那条短而致命的尾烟。他甚至没有一刹那的迟疑，爆发出余生仅有的洪荒之力，双腿像弹簧一样猛蹬，整个人飞奔过去，用力地推开了两名战友。

轰然一声巨响。弹片四溅，泥石横飞。

他的头部、胸部被灼热的弹片重创，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。他就那样趴在阵地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座突然倒塌的堡垒。
' m4 p' C& H" {5 ~% U4 N0 O
战友们从烟尘中爬过来时，只见他侧卧着，躯体下是那两名裤腿被划开了几道口子的新兵。他们愣愣地瞪着自己身体上的人，血液已从他的耳孔、嘴角溢出来，把身下的红土地洇得暗红。
. [$ J" Y! _0 W$ I- {  I
7 U  |9 b& h' ]* i! ?) o老兵们疯了一样朝越军的方向扫射，新兵对那句咽气的身体哭着喊着，“副班长”三个字没有震彻云霄，而是被战火声吞没。在炮火间隙，四个人用雨布兜着那句冰冷的尸体，踩着脚下的碎石红土经过每一个猫耳洞，沿着交通壕下了山。
2 G+ F2 N8 I; t% f2 p8 B
: Q0 y1 u+ U4 W# t2 @# P在日后战友整理他的遗物时，发现一封未曾寄出的信。信纸泛黄，却字迹工整。
2 w. h. t  Z* q& [
敬爱的双亲：
! b9 g) [$ ~' p7 x* h

近好？久未复信，家中诸多事务，是否安好？


8 A  l" u& N7 s+ Z' z' @; @儿奉命参战，七月初便抵达边境。驻地几经变动，如今在老山左侧，一处被战友们唤作“六十年代上甘岭”的偏马东山执行任务。此地地势凶险，战火纷飞、硝烟弥漫，枪炮声震耳欲聋。欲眠不得安，鸟宿亦不由，哪里顾得上提笔**？实在是万般无奈。战斗天天打响，物资和水源被敌人三番五次截断，身边的战友连连牺牲，好几次儿都是死里逃生。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，但儿依然安然无恙，在此感谢，老天保佑。


% s- H5 c& w/ s: M+ R# ?9 C  d这里的苦，超乎意料之外，只有付出血的代价，才能守住脚下的土地。就说中秋节那天，儿就在沼泽地里趴了一天一夜，任凭风吹雨打、寒冷饥饿，还有蚊虫叮咬，儿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因为我们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，稍有不慎，便是性命难保。连我这毫无写诗天赋的人，也忍不住想诌几句歪诗，聊以抒怀：


身置沙场苦且臭，冷暖咸淡夜露眠。

" l  a, n4 H3 p2 G7 {; |1 ?
8 Q+ ?! v0 _: P6 {7 H朦胧细雨伴我眠，残弹惊魂觉更沉。
  m  i$ m* N8 H6 c+ ^. S

敌势凶恶似狼豹，怎叫我卒得安宁？！

  i2 P( u9 u( M+ @+ F% Z
身披硝烟赏明月，御敌守边度佳节。
3 _- l* d7 \+ i7 y2 v
$ g9 j( G, G. w7 i; t- u2 F$ s2 w
苦在其中心也愿，乐在其中为人民。

6 S. i1 l9 w8 G- g3 `  字字句句，都浸透了硝烟的味道，那里面不光有思念，还有一个兵对脚下这片土地，说不清、道不尽的执拗与心疼。

  那年，他只有二十二岁。

1993年4月，在硝烟终于散尽之时。国家追授刘致高一等功，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，评定为革命烈士。他与同日牺牲的班长岩士冷（三等功）等战友，一同安眠于西畴南疆烈士陵园。而他的故乡景东县，也将他与何跃邦、李斌等烈士的名字并列，载入地方党史与烈士名录，作为爱国主义教育的不灭明灯。
: o' `8 B$ D5 c) `2 z
他用二十二岁的青春，践行了那句誓言：“宁愿自己鲜血流，不让祖国寸土丢。”
% D: s! G9 }( g0 R
6 U  R! _: z" i2 |3 H山风拂过老山，草木岁岁枯荣。他的名字，永远留在了那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南疆阵地上，如碑，如炬，永垂不朽。
; `. @+ z' q5 ^" V/ H

无名无姓1

谢谢分享，学习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