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说员的价值

奇兵

作者：万维钢
1 r3 Z7 a+ y9 x6 `8 p/ D现在很流行的一类视频节目是电影和电视剧的“解说版”。这种节目基本上是对原版内容的剪辑——这里可能存在版权问题——一边播，一边有个解说员用画外音为你讲解。影片中的很多小事演出来要花不少时间，而解说员三言两语就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，这样你只看最关键的场面就可以知道剧情。解说版能让你3分钟看完一集电视剧，10分钟看完一部电影，还感觉收获满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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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可能以为，解说版的主要作用是帮观众省时间。

你可能以为，好的解说版应该忠实传递原片的内容，解说员必须科学安排叙事的详略。

; p. |* J) V: ~( ^) W# X你可能以为，正如AI可以帮我们迅速总结一本书的内容，AI应该很快也会接管影视剧解说这个业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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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Z! i" r% s4 B$ A" |7 V那你可就都想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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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J/ P2 Z$ \, X. v现代世界每天都会发生无数个新故事，你根本不在意哪个故事讲了什么。你在意的是为什么这个故事值得你在意。为此，解说员**的不是客观摘要，而是主观的、评判式的解读：它如果好，好在哪儿？你应该关心什么，赞叹什么，理解什么？什么是你不知道就会后悔的？解说员对作品必须有比普通观众更强的鉴赏力。

我们听解说不是为了理解解说员的客观和勤奋，而是知道他的判断和风格。

当然，这指的是高水平解说。不过据我观察，哪怕是平庸的解说，对观众也很有价值。屏幕上播放了很多东西，许多时候观众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，尤其面对陌生的语言或文化背景设定，你真的希望身边有个人一边看一边讲；又或者你完全看懂了，只是想听听另一个人是怎么看的。就算没有解说，我们也喜欢开弹幕。

斯科特·亚当斯在《心智重构》一书中说，面对现实生活，“我们是在同一块屏幕上看不同的电影”。那么，我们在这里也可以说，我们看同一部电影的时候，每个人看的是不同的版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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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O( m6 V- Q" U4 _6 o解说是对世界的重构，而且常常是简化了的重构。一场足球比赛，场上每秒钟都在发生很多事情，解说员提醒你注意其中关键的一部分。他让我们注意守门员的失误，而不是后卫的懊恼；注意前锋的勇猛，而不是中场的随意。可能你不同意他的说法，因为每个解说员都是主观的，他一定遗漏了一些重要的东西。但是，即便你很懂球，你也希望有解说，或者你自己在心里有一番解说。

我听说有一家公司用大语言模型解说游戏的战斗场景，想必就如同体育解说一样。生活中很多服务都相当于解说，比如，旅游时有导游，购物时有直播带货，新闻行业有评论员。这些解说的作用并不仅仅是向你介绍某些东西，也是帮你对纷扰的世界建立理解。

9 }# o* u' j3 J8 G8 ~! z解说，是从一堆杂乱无章的事物中形成叙事。解说就是建立秩序。

我认为随着AI的普及，我们很快就会在整个世界的“现实层”之上建立一个“解说层”：万事万物，随时随地皆有解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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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的AI聊天应用都是你先跟它说话，它才回应，下一步也许是它主动跟你说话。只要你随身携带一个输入设备和一副耳机，你走到哪里，做任何事情，AI都在旁边解说：“别看了，这件衣服不适合你，试试旁边那件蓝色的。”“注意啊，现在母亲大人的情绪已经有点不对劲了，得赶紧哄。说说下周过生日的事儿！”

* X& Q* I7 |8 F7 p9 D" _7 j/ C! {我预计到时候人们干什么都会开解说。这不仅是因为解说员能扮演生活参谋的角色，更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是“故事动物”。

作为科学作家，我经常思考一个写作之谜：为什么人们读说理类的书经常读不下去，得调用意志力强迫自己读，而读小说只要开了头就很容易继续往下读，哪怕情节很一般都会自动跟着看呢？以前我都是从写法上反思，现在我却认识到，这是人类大脑的一个缺陷——我们就是喜欢听故事，哪怕明知这个故事是假的，对我们毫无用处，我们还是会选择听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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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L( u( X8 f9 e: e+ }4 [领导力专家康纳·尼尔经常教人怎么演讲。他说演讲有3种好开头。

6 I, }6 [6 M- g2 _) n+ N* R8 E排名第三的开头是提出一个问题，引发听众思考。

# Z' n/ @# n+ l2 V. k. l排名第二的开头是抛出一个真实的，但又特别令人震惊的事实，让人立即想了解为什么是这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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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M' K$ }" _; e& X1 z8 X9 y: C而这两种开头的效果都不如这种好，那就是讲个故事：从前有一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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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尔说这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被训练听故事。他这个说法过于保守。人类学家和脑科学家的说法是，我们从原始部落时期以来就被训练听故事，讲故事是我们把复杂的文化和经验传播下去的根本方法，人类文明就是靠故事传承下来的。

华盛顿杰斐逊学院的研究员乔纳森·戈茨查尔是研究故事的专家，他在2021年出版了一本叫《故事悖论》的书，列举了一些有关故事的研究结论，这些结论可能会让你感到新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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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调查表明，美国人平均每天花费12个小时接收各种媒体**的信息，这意味着现代人们清醒时的很大一部分时间不是活在现实中，而是活在故事里。从以采集狩猎为生的部落到现代文明社会，会讲故事的人往往是最有影响力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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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R$ g$ z" x5 v" a* r7 N) [$ R科学家大致把故事分成了两种。一种是“透明叙事”，像流水账一样，我今天去了哪里、做了什么，听起来没啥意思，但也是对信息的梳理。另一种是“成型叙事”，这种故事有结构，而且只要能满足以下3个条件，它就会有人脑无法抗拒的影响力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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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J$ N; R6 n: c8 R8 U+ M6 @! r1.重点讲述主角的挣扎；

# m4 z4 B1 ~3 U. z4 G2.有道德冲突；

3.不但揭晓了事实，而且表达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。

2 f6 G, z- p* v) M9 e- B$ ~; i成型叙事会让你自动把它当成真的。哪怕明知自己看的是科幻小说或者玄幻电视剧，你还是会把它当成真的。你不但会跟主人公一起感受各种情绪，而且等影片结束，你会把对角色的爱憎投射到扮演角色的演员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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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V% `6 ~8 b( v3 q如果一个故事讲得十分生动逼真，就会出现一种“叙事传输”的现象：你感到自己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，你认为你就是那个主人公，甚至你不但忘了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，还忘了自己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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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D4 u) C+ n9 y; T" h7 A! S- i0 E: L叙事传输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能让人放下个人偏见，从故事主人公的视角去看待生活。于是，你会更容易接受叙事者想让你接受的观念。

比如，如果故事的主人公被一个精神病患者威胁，你会因此支持对患有精神病的罪犯做出严厉的判决。

这就是叙事的力量。好的叙事者能绕过大脑的智力防御系统，给你植入信息和信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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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有人认为媒体是一种武器的原因。不过我们先不关心这些，我想说的是在未来社会，以手机和可穿戴设备为载体，借助AI的发展，解说的作用会越来越大，人们会把一切都编成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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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X! m$ ~/ Q5 f/ I3 `7 d如果AI再能结合每个人的不同特点现场编一套个性化的解说词，乃至调动情绪元素，那又是什么样的情景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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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F# m. t7 ?% e, q9 `: i各大知名品牌早已有了自己的社交网络账号。人们不但要求它们讲好品牌自己的故事，还很关心它们对公共事务的看法。这本质上也是把角色的扮演者当成了角色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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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已经发展到每个公司的老板都要有“个人IP”。他们已经不太讲自己公司的业务了，而是不停地分享各种小故事、个人生活，谈自己对世间万物的看法，扮演解说员。这些内容看似跟业务无关，但是从讲故事的角度来看非常有用——别人接受了你的叙事，就会赞同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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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而言之，叙事，往小了说是把复杂信息组织起来建立秩序，往大了说是最厉害的发挥影响力的手段。在没有叙事的地方你可以建构它，已经有叙事的地方你可以重构它。对人类大脑来说事实过于复杂，我们必须有个叙事的框架结构帮助理解。那么，谁重构得好就听谁的。

- K1 [& G. L# U; x+ Y* F（摘自新星出版社《人比AI凶》一书，本刊节选）

来源：《读者》
责任编辑：祁学敏 南衡山 杨宏红

淘气的中年人

周四签到，吉祥如意安康。多谢分享。